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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找玛尔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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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五点一刻被鸟叫声唤醒,是我来北京之前从没有想象过的情形。大约两年前,我还住在四环边上的一栋旧居民楼的五层,每天早上下楼,会感觉到院子里一棵香樟树影影绰绰的叶子里有翅膀扑棱的气流,而这股气流终究刮不到五层楼那么高。如今住在二十多层的顶楼,如果不是每天早上它们准时开始叫,我会觉得自己是在日复一日做同一个有关鸟的梦。


总是先听到远处有城铁轰隆隆驶过,淡淡的一缕光打开,天透着蛋青色,是从冬末过渡到初春才会有的颜色。这些小东西先是不露面,亲亲热热地相互应和几声,然后翻着漂亮的弧线,匕首一样冲下来,像是轻盈的黑瓦片打在河水里,没看清楚就消失了。我迷迷糊糊又睡过去,到六点多,从床上坐起来,雷打不动的,我会看到一只白腹黑尾巴的喜鹊站在空调座机外的铁栏杆上,叫一声,尾巴就翘一下。


安徽老家大院儿的槐树上经常有喜鹊窝。喜鹊偏爱在民宅附近高大的树上做窝,有时候一棵树上能有三四个喜鹊的窝,不像麻雀,又小又懒,经常钻进空调外机的排气管里,一过就是一个春天。麻雀叫起来娇气,细密,像是小猫爪子在心头慢慢地挠,让你心窝痒痒的,终究还是觉得雀跃。小时候,每天清晨醒来,总听见窗外的空调管道里扑腾扑腾地响,然后“砰”一声、酒瓶塞子震开似的,一群小东西在外头的树上叫起来了,像是春天炸开了锅,像是树叶的筋脉在风中爆裂。


美国散文家E·B·怀特曾在他的书信集中很多次提到鸟,当然远不仅仅是鸟。谷仓里温顺的马,冬天跌在冰面上的鹅,地窖里的脸庞又大又白、牛角长长的赫里福德母牛,以及住在猪的食槽下面的老鼠,他的一生像是和动物相伴,并且发现这个世界上动物对人如此重要的一生。




1956年,E·B·怀特57岁,他在墓地对面发现一只红腹灰雀,它头顶是黑色的,停在他的脚上,爱唱“你胡说八道。” 后来,这只鸟开始和他形影不离。 第二年,他写了一篇有关城市鸽子的文章,刊登在1957年5月4日的《纽约客》上,开玩笑似地说,自己永远能够忍受那一撮鸟粪,因为他喜爱来自上空的所有馈赠。他了解鸽子,甚至给一个研究鸟类的博士写了一封信,认为鸽子是动物界忠诚的模范,虽然不像天鹅一样严格地实行一夫一妻制,但是“出双入对,崇尚雄鸽子要对其配偶忠诚。”


E·B·怀特对于纽约的感受矛盾又复杂,经常用纽约人对待混乱、幽闭环境的适应能力反讽纽约糟糕的城市环境。“所有设施都不完善——医院、学校和运动场人满为患,高速路乱乱哄哄,年久失修的公路和桥梁动辄寸步难行,空气自习,光线不足,供暖要么过头,要么差得远。”而比这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纽约的人行道太过坚硬,上面不会有孵蛋的母鸡。见不着孵蛋的春天对他来说是不完整的。


第二年,他说服了妻子,举家搬到了缅因州的北布鲁克林,并在那里生活了整整五年时间。他的农场生活和梭罗在瓦尔登湖的隐居生活显然完全不同。梭罗的隐居来自于对人群的恐惧、对独身主义的追求。而怀特则怀着对自然、对动物真诚、毫无保留的喜爱,这种喜爱一直延续到他的生命终止。四十年之后、在他82岁高龄时,他仍然兴奋于独自一人为农场里的鹅蛋做了四起“剖腹产手术”,成功了三例,还喜出望外地向朋友写信描述自己的壮举,说自己是个“乡下人”。




1982年,在他的杰作、描写农场生活的《吾之甘露》出版40周年之后,他在序言中说:“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曾有某一个阶段是彻底清醒而非半梦半醒的。对于我,那就是在缅因度过的5年时光......我突然像一个孩童似的观察、感受、聆听。那是一段珍贵而不再重回的日子,一段令人沉醉的岁月。我真是很幸运,能把其中的一部分记录在纸上。”


生活在城市里,每天早晨能够听到鸟叫的确是一种幸运,不过我不认为城市中生存的人就没有接触自然、接触动物的可能。有一段时间,我经常从家里打车去公司,会经过一段立交桥到五环的交界处。如果早上六七点钟从那座桥上经过,就会体验一段非常魔幻的时光。立交桥远处,几十栋低矮的居民楼由于地段的特殊与尴尬,处在一种规划之外、遗世独立的状态下,在蓝色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水洗的泥灰色,上头有鸽子在盘旋。我第一次路过时,深深为这里的景象震惊,因为它太过于像我童年小街上的一栋家属楼,阳台裸露在外,毫无防护措施,上面偶尔晾晒着鞋袜和几盆长势并不太好的龟背叶。最重要的是,顶楼有鸽子绕着圈儿飞着,久久不散,恍惚间像是一次穿越。


后来有一次,走的依然是那条五环路,只不过方向相反。三月中旬,春天刚刚露头的样子,路上人很多,出租车耐着性子慢慢地往前挪,突然,司机指着车到外面的草坪,说,“快看!”我扭头看过去,几十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正在依然枯黄的杂草上蹦着,滚着,一阵细密而稚嫩的叫声。那真是一团团的混沌,颜色都还没长开,棕色里掺着黄,黄里又带着黑。我说,这是麻雀吧。司机点头,是麻雀,刚刚破壳的,一丁点儿大,多小,多可爱。这是北京的麻雀,它们不在树上活动,它们在草里生长。


还有一次,我在森林公园的一棵杨树下面发现了一个刺猬洞。当时天色已经暗了,公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,我抄了小道往门口走,到一片草地边,觉得脚旁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迅速地挪开,我愣了一下,觉得那种竭尽全力也并没有让自己逃得很快的速度不像是老鼠。跟着走了几步,发现它浑身的刺炸开,在路灯的照耀下向海里捕捞上来的海胆。我停下脚步,看着它尽力又好笑地挪到杨树下,钻进树叶堆里,消失不见了。




我从小就不太畏惧这些毛耸耸、刺刺拉拉、有着尖锐的四肢的小动物,除了因为小时候生活在淮河边上,还要谢谢那些把有点丑陋、有点不起眼的小动物当做主角描写的儿童作家。英国作家肯尼斯·格雷厄姆写的《柳林风声》里,童话故事的主角是一群鼠类和蛙类:胆小怕事但又生性喜欢冒险的鼹鼠;热情好客、充满浪漫情趣的水鼠;潇洒大气、具有领袖风范的老獾;追求时髦、喜欢吹牛的蛤蟆以及敦厚老实的水獭。他们住在河岸边上的大森林里,有难同当,有福同享。


后来等我长大一点再看《柳林风声》,我惊讶于它的文笔之优美,叙述之风趣,完全是一篇套在童话名头下的散文,作家对待孩子的尊重程度有多深,在于他描写大自然的笔触有多深刻,描写动物之间友谊有多么复杂,而不是把一切东西简化,任何一个孩子的想象力都是被低估的。


而对于老鼠这种生物,因为家里曾经养猫,见到活老鼠的状况没有发生几次,但是让我渐渐对它产生熟悉感的,是郑渊洁的《舒克贝塔》和E·B·怀特的《精灵鼠小弟》。1939年,怀特在给朋友的信中说,“向你袒露并承认,小斯图尔特在我梦中完整出现过,他戴着帽子,拿着棍子,一副活泼敏捷的样子。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给我的睡眠带来荣耀和干扰的小说人物,我被他深深打动了。觉得自己无权随意把他变成蚱蜢或小袋鼠。”


一个在儿童文学史上堪称经典的、完全不同于米奇的“老鼠”形象从此诞生了。他叫斯图尔特,从一家孤儿院被李特夫妇领养,在一只猫、一个孩子的家中承担了“次子”的角色。他最要好的朋友是一只鸟,叫马尔洛,经常受到猫的欺负。为了帮助马尔洛,斯图尔特鼓足勇气,竭尽所能和猫展开斗争。马尔洛为了不连累斯图尔特,在一个春天,不辞而别,偷偷飞到了北方。


E·B·怀特的童话最大的不同是,他没有像一般的童话作家一样把动物拟人化。在他眼里,动物就是活生生的人,或者是一个人、非常巧合地拥有了动物的外表。这可能是自从有童话故事以来,唯一一个破天荒地把一只“老鼠”描写成人类家庭中的次子的故事。这里面藏着怀特“万物有灵”的观念,也多少加深了我对动物莫名的深情。




《精灵鼠小弟》和《夏洛的网》全部来自于怀特的乡村生活经验,然而,乡村生活并不总是平静和欢乐。在被日常琐事、农场杂物所困的同时,怀特的内心也经受着一些煎熬。1941年珍珠港事件之后,美国被卷入二战,战争时期,怀特一家偏居一隅,远离城市,但从没有真正回避世事。实际上,他对于自己只能动动笔杆子,而不能亲自上战场有着难以言喻的焦虑和内疚。他填了几次征兵的单子,为美国士兵们编写了《美国幽默文库》,并且到华盛顿去,为政府引发的有关《四大自由》的小册子撰写“言论自由”的部分。毫无疑问,怀特尽可能地尽了自己的义务,尽管他某种程度上并不赞成政府的做法,在他给妻子的信中表露出不少无奈和苦闷。


读一个作家的书信,于我而言,无疑有着非常独特而又与众不同的感受,那种私密性和宛若与作家交谈的亲切感,是在他们的作品里读不到的。一个人的书信展示的是这个人最本真的天性、灵魂和喜好,他不可能在一封信里装模作样,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这封信会被发表。


书信袒露了一个作家作为普通人的日常生活、情感世界和各种各样的困惑。最近一段时间看了不少书信集,重读了奥斯卡王尔德写给男友波西的《自深深处》,王小波写给妻子李银河的《爱你就像爱生命》,胡适的家书,还有就是怀特的书信集。王尔德的信像一本艺术史和宗教心灵史的结合体,展示了他超凡脱俗的艺术旨趣,具有格外打动人心的力量;王小波的信基本就是“情书”,里面有浓得化不开的荷尔蒙;胡适在爱情和孝顺挣扎得太过厉害,以至于每封信都令人伤心;而怀特,不同于他们以上所有人,他的厚达四百五十六页的书信集《最美的决定》描绘的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能够拥有的完美乡村生活。


他不做作,率真,坦诚,毫无保留地表露自己的烦恼和爱,每封信里提到动物时都宛若赤子,充溢着童真和幽默。这种平凡的东西格外打动我,大抵是因为怀特的每一封信都在告诉我:生活中的琐碎细节自有它的优雅之处,这种优雅不在于你的生活品位,甚至不在于你的个人旨趣,只在于你对你当下的生活是否真心热爱。我们作为人类如此普通,如此平庸,能做到最好的,也许就是爱这个世界。


作为一个一直在做减法,一直尽力从成人世界的游戏里退出的人,怀特做到了。




《精灵鼠小弟》的结尾,小斯图尔特为了找回他的朋友玛尔洛,独自踏上了漫漫旅途。后来,怀特在解释为什么要写一个没有结尾的结局时,说了一段话:


“我把斯图尔特留在自己的追寻之中,目的是为了表明,追寻比发现更加重要,旅行比到达目的地更有意义。这意义对孩子们来说太大了,有些难以把握,不过反正我已经把它扔给了孩子们。他们最终会明白。我认为,玛尔洛代表的是我们所有人都在寻找、始终在探寻、可从未真正找到过的东西。”


愿我们一直寻找,不管是否能够找到,因为连斯图尔特也知道,寻找玛尔洛将是它此生最美的决定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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