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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授“无用”的知识是教育的最高价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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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《红楼梦》里有一回,讲的是宝玉上学,贾政叫了宝玉的贴身男仆训话。
 
看时,是宝玉奶姆的儿子名唤李贵的,因向他道:“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,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!……”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,连连答应“是”,又回说:“哥儿已经念到第三本《诗经》,什么‘攸攸鹿鸣,荷叶浮萍’,小的不敢撒谎。”说的满坐哄然大笑起来,贾政也掌不住笑了。因说道:“那怕再念三十本《诗经》,也是‘掩耳盗铃’,哄人而已。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,就说我说的:什么《诗经》、古文,一概不用虚应故事,只是先把《四书》一齐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。”李贵忙答应“是”,见贾政无话,方起来退出去
 
没有那个时代背景,大概现代人很难懂,为什么读《诗经》是“哄人”。原来科考取士,自明朝以降,除殿试外,只考经义,也就是八股取士。八股文以四书、五经中的文句做题目,只能依照题义阐述其中的义理。措词要用古人语气,即所谓代圣贤立言。至于诗词歌赋、小说演义、话本、戏曲,因为和考试无关,对功名没有用处,自然不是“正经学问”。
 
可是宝玉爱的恰是这些“不正经”的知识,除了贾政,宝钗、袭人乃至湘云,个个都力劝他要学些“经世致用”的学问,不要成天沉迷于贾政说的“精致的淘气”里。唯有黛玉不曾劝他去做这些事,所以他深敬黛玉,引黛玉为知己。 
宝玉被人赞赏的才情,却是贾政不屑一顾的不正经的知识

02
很多人不理解宝玉的生活态度,更不理解宝玉对于黛玉这种敬佩。他们青睐宝钗,因为她世事洞明、人情通达、是个世俗眼光里无可争议的美人贤妻,“人多谓黛玉不及”,在曹雪芹的时代如此,今天也是如此。曹雪芹填了两阙西江月调侃宝玉(实则是自己“废柴”的人生):"天下无能第一,古今不肖无双",“可怜辜负好韶光,于国于家无望”。宝玉这种看似“无用”的人生观和生活方式,多为世人不容。而事实上只是,宝黛以及这两个角色背后的曹雪芹,还没有将自己彻底物化,他们信奉人的精神价值高于器用价值。
 
宝黛其实并非孤独,扪心自问,在我们内心深处,难道从来没有哪怕一丝两丝渴望:盼望自己哪怕一无是处,也能被爱人所包容,乃至被世界所包容?反过来,当我们为自己“能干”自得的时候,难道从来没有在内心隐忧过:如果有一天,我不再能干,别人又会如何待我?会不会时过境迁、人走茶凉?罗兰巴特在《恋人絮语》里提到《少年维特的烦恼》:维特对某侯爵心怀不满:‘他赞赏我的头脑甚于赞赏我的心,可是,只有心才是我唯一的骄傲。唉,我知道的事情无论什么人都能知道——而我的心,只是为我个人所有。’”头脑与心的区别,恰好就是一个人使用价值和情感价值的分别。

我们常常说,最好的教育、最好的良药是“无条件的爱”。无条件不是就物质或规矩而论的,无条件指的是,我们所爱的对象,不需要任何“有用”条件的爱来博取和维持我们的爱:不需要漂亮,不需要聪明,不需要富有,不需要乖巧听话……,无条件的爱一个人,是承认这个人作为人的独立价值,是欣赏这个人作为一个独立生命存在的价值。
小别离里,把人彻底物化的教育被孩子的内心深深抗拒

03
因为工作关系,我常常需要和特殊儿童以及他们的家庭打交道。很多人问:这样不公平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孩子身上?上帝为什么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?

很久很久以后,直到今天,我才慢慢明白一件事:特殊孩子的存在,才是人性最荣耀的地方。他们让我们看到:身而为人,我们的根本价值不在于“有用”,而在于我们身上每一点被称为“人”的地方。我们的喜怒哀乐,我们的呼吸行动,我们活着、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,成为人类的一部分。我们爱特殊孩子,说明我们内心深处承认一个真相:人是不需要能干、不需要聪明、即便“无能”、“无用”,也会被他人所爱的。这是我们每个人内在最渴望得到的承认和肯定、最深切的盼望:我的价值和附加在我身上的外物无关。爱我,只因为我就是我。
 
“这个社会是立体的,人们提供的价值和作用不一样。比如一个餐厅服务员,提供了很好的服务,他的价值已经体现了,他帮助你维护了你的肉身。大多数人是为人的肉体需求服务的,但艺术家,或者说创作者,他不是为肉体服务的,如果他也做同样的事情,那他的独特价值就没有了。人精神层面的需求和滋养,来自于他们。”创立了“无用”品牌的设计师马可如是说,我深以为然。

看上去“没用”的人或“事,其实不是“无用”,而是“无价”。
马可创立的无用品牌,包含着"君子不器“的人之价值追寻

04
讲回教育这件事。

学校教育或者和国家社会有关、和前途命运攸关,而教育只和一件事有关:人。

我现在的主要教学方向是综合美育课,和我那些教非传统美术、诗歌、戏剧甚至儿童哲学的同行们常常会面对一些疑问:你们的课程对孩子有什么用?通常,我们会耐心地解释这些“无用”的功课的价值:培养孩子的敏感性、自信心、审美力、人际交往、自我成长、批判性思维……。林怀民有一间云门舞蹈教室,不教孩子拉筋下腰压腿,他常常也被问到:那对孩子有什么用呢?林怀民用一个故事回答提问的人:一个孩子,第一次来的时候只能躲在一边悄悄观望,而来了几个月之后,他可以勇敢地站在人们的视线中,大大方方地参与活动了。

我承认这些解释是必须的,也是正确的。但这些课程最大的价值,在于它们会引起许多不可预期的成长和改变,超越我们可以解释的边界,超越我们能够向家长描述的蓝图。这才是它最精彩的地方。

有位父亲问蒋勋,我该让孩子去学小提琴还是计算机。蒋勋说,学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有时间多抱抱他。蒋勋解释说:这个拥抱虽然发生在当下,但它留下的童年的温暖记忆,可能在未来人生道路上,成为支撑孩子走过难关的重要力量。蒋勋的话并不是心灵鸡汤,童年得到足够爱和支持、足够拥抱和爱抚的孩子,长大后身心更健康、情绪更乐观,已经得到心理学研究的证实。《头脑特工队》队里面,茉莉幼年的朋友“冰棒”就是这样一个隐喻:被我们忘却的温暖记忆,会在关键时候支持我们度过难关——虽然我们可能甚至根本不知道这力量从那里来。

“我栽种了,亚波罗浇灌了。惟有神叫他生长。”《圣经-哥林多前书3:6》。我们不过是播种和灌溉的人,生长这件事,不由我们控制。
茉莉忘记了冰棒,但冰棒在她成长过程里留下的痕迹已经和她的生命同在

05
爱因斯坦在他的一次演讲中说道,一位哲人(据考证是心理学家斯金纳)说:当你把学校里学到的东西都忘掉以后,剩下的就是教育

很多人认为,既然学校学习的大部分东西最后都会被忘掉,就应该去掉那些学习内容。也有人主张:教育首先要解决人的生存问题。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,教他几何代数毫无用处,“让农村的孩子知道刘翔有什么用?不如教他们实际一点的身边的东西吧?”

而我,我不认为,孩子只需要了解自己身边的知识,而不需要了解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;我不认为,学校教授立体几何、线性代数、物理、化学……,这些对于将来生活买菜、算账、理财“无用”的知识,是一个错误,就像我认为就算哪怕艺术不提升自信心、不改善人际交往,也有它的独立价值。杜威说德国职业教育开始过早的弊端:“少年这时候还没有独立的判断,把他赶到狭路上去,不许走别条路,结果非常危险。倘在贵族政治的底下,阶级可以预先分好了,做官的做官,做工的做工,弊端或者略少;但倘在民治的国家,个人自己都预先的选择,然后将来可有适当的发展,那么十三四岁的人哪里办得到?

“忘掉”这个过程其实很重要。我们不是真的忘掉了所学过的一切,它们只是改换了存在方式,与我们的身体与心灵同在。成为我们态度的一部分、成为我们思考的一种方式、成为我们解决问题的一种工具、成为我们的世界观和价值观。就像童年的那个拥抱,就像帮茉莉渡过青春期第一个难关的冰棒。它们已经成为我们的骨与肉,不需要用力去记住。有哪一种知识真“没用“呢?关键在于,我们如何权衡“有用”与“无用”,如何在这些看似对孩子“无意义”的知识之间,建立起和孩子生命和生活“有意义”的联系。 

 
06
打破“有用”与“无用”的知识界限,意义远比我们所能想象的大。

它意味着,在我们的眼中,人还没有被彻底物化,意味着人除了生存的需要外,还有其他精神的需要:在一切困顿里,都还有梦想、诗歌和美的需要。这种需要不仅仅属于那些有钱有闲的富裕阶级,也属于每一个活生生的普通人。教育不该以追求“经世致用”为理由,去变相剥夺普通人、底层人对于更丰富的生活形态和人生价值的追求,而是应该尽量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,把各种世界和生活的各种可能性、把多样化的人生价值呈现给孩子。教育是现世的,也是超越的,除了给孩子一箪食、一瓢水,还得告诉他们诗和远方。
 
不要让孩子过早走在一条狭路上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


 无用 2016年9月10日 
火虫博物美学教室
29期原创推送
封面图︱Adrian Sommeling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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